天有點涼,徐徐的風吹捲起落了一地的枯葉沙沙揚向遠方。也不知道在這裏走了多久,聽那沙沙落葉捲動的音響,心中的鬱結說什麼也解不開。雖然時而還是能牽著她的手,大多數的時間仍只是安靜的走著。搞不懂最近這段時間極少接到她打來的電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是說好等這段時間手邊的事情忙完,就能好好一起到後山走走。開著車走一趟才拓寬的沿海公路,看看太平洋一路向南延伸的波濤拍岸,矗在沙灘上的漂流木總能把困在繁瑣雜務的禁錮的心狠狠的撞擊,提醒自己到了自然野趣的僻壤就別再多想什麼,好好享受難得的悠閒。最近的氣氛卻怎麼也難讓人安心,似乎有什麼事情就要發生,卻搞不清楚到底要發生的事情是不是心中渴望與期待的?什麼話都沒多說,什麼事也都沒多做。
就這麼話不多說的走著,交往了三年以來是少見的狀況。空氣中仍能聞見她髮梢偶而的香氣,入夜以後真有些涼,他這才想起手頭上執行的那個廣告文案還沒完成,匆匆約了晚上一起吃飯,她還遲到了十五分鐘。雖然算起來也沒有什麼,正好利用這多出來的十五分鐘想想那文案該怎麼寫,但她一走進餐廳臉上掛著木然的表情從一開始就影響了他,多問了幾句,她的話實在不多,泰半是些沒有意思的感嘆詞,說了等於沒說。
後來提議出來走走,她並沒有反對。走著走著就到了這偌大的公園裏。
「最近忙嗎?」總要打破這難耐的沈默,也實在搞不清楚她心裏在想什麼,與其胡思亂想,不如試著問看看。
「我…」她欲言又止,臉上還是那木然的表情,明明是心裏放不下的,卻總是不願意說出口。昔日開朗的笑容,如今已不復見了。
他實在很難想像最近以來她不愛笑到底是什麼原因,那飄逸的長髮裏躲著的又是怎樣的心情?會不會是感情變淡了?還是…?他不敢多想。沒有從她口中說出來的,全只是自己無端的臆測,做不得準的。
是個有點涼的夜,天上看不到星星。園子裏路街明亮,行人倒是不多。走在這幽靜的角落,眼前的場景總和記憶裏的大不相同。彷彿是聽到她吃吃的笑聲,猛一回神,才發覺原來只是自己的想像。她依然還是低垂著頭,默默的走著。側背著的包包上粉紅色的吊飾是之前陪著她去買的,小小的響鈴發出細碎的聲音,記得當時她是很喜歡的,取代之前那發亮的名牌,整體感覺至少比較舒服。
上個月陪她出席一場婚禮,她同事的妹妹出嫁。雖然他實在不太習慣和她們這群姐妹淘共處,但還是被拉進了新娘休息室聊了好一陣子,她一直拉著新嫁娘的手問東問西,還不時撫著白色的華麗婚紗顯出羨慕的表情。翻看婚紗照時,她拉著他就是不肯讓他離開,他也很自然陶醉在她的笑聲中。婚宴結束在回家的路上,她仍不時提起新娘身上的白紗真漂亮,似乎仍沈浸在婚禮的浪漫中。
「妳想嫁了嗎?」冷不防他問了一句,「我們在一起也好久了!」
她突然安靜下來,車裏的空氣彷彿頓時凝結起來,半天只聽到音響裏電台播放的媚俗音樂,該是正發片的歌手上電台打歌吧!
「我想聽陳昇。」她只是緩緩這麼說。他按下CD的按鍵,傳出來的是〈最後一盞燈〉。
這前後的情緒轉折實在太大,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們在一起很久了?」她不經意的問了一句,頭低低的,一付若有所思的樣子。也不急著想得到答案,就這麼安安靜靜的坐著。
「我們在一起三年多了,」他頓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久。」
三年了,到底算不算久,坦白說他也說不上來。她的朋友都以為他們該是一對了,同進同出,甚至他還有一把她房門的鑰匙。他想雖然在一起這麼久了,他實在還不是很能知道她的想法,喜怒哀樂的情緒起伏總無來由的變化著,根本也沒給他太多依循的線索。只能這麼守著,就怕她從身旁離開。
後來的幾次見面感覺一次比一次奇怪,她話一次比一次說得少,今夜就只剩下一些虛詞了。她越來越像個混沌的謎團,沒有給太多解謎的線索,甚至缺乏解謎的可能。就算試著去探問,總也得不到該有的回應。他懷念起那場婚宴上曾經見到她開懷的笑容,懷念起過往三年多的大半時光裏不明不白的狀態,她未曾閃避他的守候,他也習慣這守候的安定。誰都不用給誰承諾。
承諾。對了,會不會是這承諾害人?那天在車上不經意的提問,是不是又勾起了她心裏的胡思亂想?會不會她又陷入自己的牛角尖裏,半天鑽不出來?
他伸手摸了摸牛仔褲的口袋,確定鑰匙還在。不由自主放心的把另一隻手伸上她的肩頭,輕輕撫著她。她沒有閃躲,仍舊保持著那一貫的姿勢,安靜的走著。
夜真的有點涼了。再這麼走下去實在也有些乏了,他想反正就不再提什麼與承諾有關的事,等她自己理好了再說。早點送她回家,結束這難耐的沈默。
「我送妳回去吧!」她驀地抬起頭來,似乎有些感到意外,但仍沒多說什麼。順著公園的小徑轉到囂鬧的大道,他瞥見她髮際上小巧的別著個鮮紅色的髮夾,不記得是不是曾看過。沒想到再去牽她的手,她也沒有伸手過來的意思。只覺得彼此的距離突然變遠了,風中似乎再也聞到她髮際的清淡香氣。只默默跟著她的腳步,伴著她走過這早已熟透的路,再走幾步路左轉,就到了那色澤略暗的公寓大門。輕輕推門,沿著有些陰暗的階梯登上五樓,左邊的那間就是她住的地方。
他伸手進口袋裏掏出鑰匙,很自然的伸向鑰匙孔,「我幫妳開門。」從來沒有過如此輕柔的動作,從來也不曾覺得開這道門這麼難,難道真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千百個念頭快速閃過腦際,第一次感覺到如此難過。
「別…」她欲言又止,有點想阻止他的意思。可他就擋在門前,實在也無從阻止起。就默默站回他的身後,又低垂著頭。
扭轉了半天,沒能打開。不死心的再試幾次,門仍一動也不動。他呆了半晌,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越來越像是個龐大的謎團,不只是沒有解開的可能,甚至一不小心就可能被陷了進去,成了謎團的一部份。
「門鎖我換了。」她幽幽的說,彷彿一切都與她無關。
走在秋風吹來冷冷的夜裏,他回頭望了望五樓窗口亮起的那盞燈,沒想再多說什麼。難過總是不能免的,這次他也不打算去解開那謎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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