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我只是一個人呆呆的守著這小小的隔間,透明的玻璃將我與外面的世界隔開,而泰半我還是得裡面外面不斷的穿梭,把冰凍在冷凍櫃裏的檳榔或飲料遞給客人,然後隨意和他們哈拉幾句,言不及意的。他們大多喜歡問我諸如:「會不會很無聊?」「什麼時間下班?要不要找個機會一起出去玩?」的問題,隨便編個故事,給他們一個看似天真無知的笑容,大概要不了多久,他們又會再回來。
在這路段上的其他幾個姐妹我們彼此之間都認識,閒暇時候也會聊聊工作上的甘苦,不過最常聊到的是什麼時候才能不再那麼無趣的呆守著小小的隔間?有沒有可能讓工作更輕鬆而自在?
其實就工作內容而言,除了老闆要求一定得穿那件透明的罩衫,裏面只能穿件紅色的丁字褲,胸前貼上胸貼,其他也就沒有什麼特別的了。遵守上班時間,不要因為聊天而耽誤招呼客人,沒有生意的時候做什麼都行。老闆對我還算不錯,每個星期可以休一天假,時間我自己排。只是,那件沒有扣子的罩衫開襟開到小腹,時時得留意不要把整個上身裸露出來。穿上那一百零一雙老闆幫我準備的厚底高跟鞋,腳步匆忙的應付客人的要求,要說這工作辛苦,其實比起許多上班族來說,還輕鬆多了。
沒有客人的時候,我喜歡蹺著二郎腿坐在高腳椅上,一邊聽著周杰倫的歌(我只喜歡聽他的),一邊翻看小玲幫我準備的羅曼史小說。小玲是我的室友,無聊的時候她最大的興趣就是讀羅曼史小說,學過速讀的她一個小時可以看完三本以上,然後她會推薦我看她覺得好看的,「反正妳時間也不多,斷斷續續地看,一天應該可以看完一本」。最近她推薦我讀席絹,說她寫的小說情節比較豐富曲折,隨意看看才不會無聊。
可是我更大的興趣是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流,一個個坐在駕駛座上正經八百的男人,經過我的攤子前總會偽裝不是刻意的看我。曾有客人說他覺得這一帶的小姐就我最可愛漂亮,如果真說出來我的那些姐妹淘可會笑我天真到不行。不過我自己心裡其實也是這樣認為,不然為什麼老闆總是稱讚我會做生意,還要我繼續保持下去。
小玲說我最吸引人的就是笑起來嘴角邊上兩個淺淺的酒渦,彷彿掛在天上的兩個星星。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用兩個星星來形容我的酒渦,不過反正只要是讚美,我都接受。小玲的讚美,更讓我覺得真實可靠。
不像以往曾有過的幾段戀情,都說我是他們的唯一,後來離開時就什麼都不是了。傷痛欲絕的只敢放在心底,不敢多對別人說。那言不及意的安慰,聽得多了,反而煩人。
不過,那天那個男生,那個掛著眼鏡斯斯文文的那個男生,稱讚我的時候,不知怎地,心頭上卻突然有了觸電的感覺。剛開始我並沒有特別留意這個客人,我也早就忘了第一次他停下車來買檳榔時到底跟我說了些什麼。我只是很覺得好奇,從他車裏傳來陣陣清香,偶而還會聽到音響裏播放根本沒聽過很不一樣的音樂。看不到任何咀嚼檳榔痕跡,看起來也不像會吃檳榔的他,買檳榔要做什麼。
也不知道是他第幾次停車來買檳榔了。經常他只是搖下車窗,開口說要買一百塊葉子,然後就什麼也不多說了。銀白色的NISSAN,不是什麼名牌帥氣的車。把檳榔遞給他,他也只是輕聲地說聲謝謝,大多時候沒多說什麼,就開車走了。
後來我才發覺他大多是星期六的晚上將近十一點左右來買,我也才發覺他根本不會吃檳榔,一口白淨光潔的牙齒,斯文的談吐,什麼話也不多說。偶而的交談,他泰半眼神都盯著我的眼睛看,不像大多數光顧的客人,看到我袒露的胸部就結巴,緊張的說不出話來。
這彷彿就成了悠遠的等待,等著他每個星期六的深夜如常的到來。也顧不得什麼一天以來的煩憂,只要能看上他一眼,等待都值得。小說是隨意的翻,也沒能看上幾頁。車子一輛輛打從面前經過,原本都與我無關的,越接近十一點鐘,就越覺得焦慮。
沒和小玲多說我的心情,就想把它放在心裏某個安靜的角落,當成是我自己小小的秘密。也不打算告訴他,這一切都與他無關,能一個星期看他一次,安安靜靜的,像期待中的約會。他什麼都不知道最好。入夢之際還能憶起他模糊的面容,也就夠了。
「早在那遙遠的過往 遺落了純真與歡笑
只有午夜能了解我 撫慰心口的傷痛
如果我還能夠恣意悲傷落淚 黑夜快將我吞沒」
有個男人介紹我聽這首歌,沒告訴我原因。每回看到他之後的那個夜晚,都會想起這熟悉的旋律。想哭,但仍忍住淚,聽小玲說睡前哭的話,隔天會有黑眼圈,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我都忍著不哭,直到沈沈的睡去。
一覺醒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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