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溫柔

他跟我說起那年夏天的事，說他坐在南下的車上，盡力忍著淚，耳畔是歌手芭樂般的歌聲。眼看著窗外的景物急速向後退，那是高速公路上觸目所及早已慣習的風景，只那一刻在他心底，只有無盡的牽掛與不平的忿恨。

　　「我是那麼相信他，結果卻是如此不堪！」他說。雖已是年少時的事的，早該放下的，卻仍能感受到他心中根本就未曾放下。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故事了。

　　他就坐在我書房裏靠窗的那張躺椅上，平常是我躺臥捧讀閒書最佳的處所，徐徐的輕風打窗外輕輕拂來，向著光讀著我嗜讀的推理小說，該是無比愜意自在的享受。此刻的他躺臥的模樣，卻像極了向心理醫師求援的病患，茫然的眼神不時瞟向天花板上深淺不一的紋路。雙手就緊握在胸前，略帶不安的搓揉著。

　　「那不都是很多年以前的故事了？」啜了口微溫的茶，實在不太願意看他又深陷在自己的回憶裏。當時就已經陪他走過那一段，多年來總不時仍要聽他叨念起那年夏天的故事。每回憶一次，就看到他每次無助的模樣，都已年近四十了，深陷回憶的他，卻總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落寞的空望著。

　　「這些年來總要把藏在心中的話再說一次，才可能讓我自己感到安心，否則，還真不知會怎麼樣？」他是如此以為的，像救贖般總不忍將這回憶丟棄，怕因此就分不清楚虛擬與現實了。

　　當上某上市公司的副總經理，成就是我們班上同學欽羨的。在國外分別完成碩士及博士學業，回國就得到母校聘書任教，沒有幾年，民間企業挖角，看重他企業經營的長才，賦予高職重任。「年少得志，」他常常這樣笑自己，「內心卻空虛得很」。

　　每次和他見面，很少提及他現時的工作壓力，他老喜歡重述著當年曾經一起經歷的舊事，尤其那段沒有結果，卻幾乎搞得眾叛親離的愛情。喜歡上外系小他一歲的女生，靠著室友的幫忙，交往了一段時間，後來室友背叛了他，和那女生卻成了一對。過程中大家都勸過他事情根本不是他想像的那樣，少女的心輕浮飄盪，絕然的付出，不見得會有相對的報酬。他卻始終以為他自己的深情是對的，拒絕了我們所有同學好友的支援。後來的結果當然如我們所預料，只是沒想到對他的傷害，超過我們所預期。

　　還記得曾有個深夜他又憶起這事，硬要我開瓶酒，幾乎喝掉半瓶，然後哭倒在我懷裏。經過那所謂的失戀已經六年了。

　　今夜他來，沒說上幾句話，就又回到記憶裏，重述那段說上百遍的故事。驀地才想起，距離他上次來，已快一年了。

　　不明白這些年來關於那年夏天的記憶在他心裏還佔有多麼重要的地位，只覺得總在和他一起重回記憶密林之際，還是有些不忍與心碎。

　　該是對那耳畔歌聲忘情的留戀吧！

　　「讓我再一次擁抱妳　傾聽我此生不變的要求

　　　為了不讓妳輕易從我記憶中抹去　讓我擁有最後想妳的溫柔」

　　心碎的瘉合總要些時間，我知道我這老同學，需要的時間稍微久了點，但越是在忙碌的社會中承受著人際的疏離與沈重的工作壓力，就越覺得這種被信任的感覺，著實難能可貴。

　　為我這老同學倒了杯酒，加了兩三個冰塊。今夜，決定陪他一起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