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不太熟的朋友無意間聊起來,約莫有關生活之類的事。還不到推心至腹的地步,原以為大約只是些不涉及隱私的泛泛之談,隨口應著,沒太在意。午后的陽光炙烈得很,不像是個適合出遊的時節。昨天氣象預報還警告了紫外線過強如果非得從事戶外活動,可能得多擦些防曬油或遮陽等防護皮膚受陽光照傷的措施。氣象預報一向不太準確的,這次倒準了。
還好沒計劃出遊,閒坐在這家帶點異國情味的西餐廳裏。一個朋友帶了另一個朋友來,說是好久不見,總要再在一起談談生活了吧!順道也介紹了這個朋友,有點高佻,留在短而鬈曲的頭髮,一襲輕便的外出服裝,上身是藍色合身有點短的圓領衫,胸前印著不識得似乎是法文的幾行字。下身則是件寬鬆的低腰褲。朋友說,剛認識沒有太久,趁著今天有空,就一起出來了。
說不以為意其實也不盡然,這面貌姣好討喜的女子,初見面就給人不錯的印象。十足都會氣息與青春的朝氣,雖然眼窩不搭的有著深深的黑眼圈,不施脂粉的臉龐上,仍能看出似乎對有關新潮的事物充滿了探索的好奇。兩個年近四十的男子約了午后的聚會,說什麼也與青春無關呀!但對廿出頭歲的小女生而言,卻是有趣極了:這兩個男人能在燠熱的午后談些什麼呢?
一起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捷運工地高聳的圍籬就貼著原本寬闊的路邊一側,把車輛隔在另一邊。人稀稀落落打窗前走過,不時望向窗內,深邃的眼眸透著惶惶不安的心情。早點了的咖啡早就冷了,在他們來之前,已經翻完三兩本這城市流行的八卦刊物。
話題一直圍繞著朋友剛接的某份流行刊物編輯的新鮮事上,她則只在一旁任意附和著。原來也是因為編輯流行專題的緣故,他們兩個才認識的。女生入行不滿一年,在模特兒圈還是新手,接過幾場車展,在網路上小有名氣,話不多,隱隱還帶著些許憂鬱的氣質。他說,就是喜歡她望向窗外時那特有的專注。
我們是聽陳昇音樂成長的,不論是愛情故事或是對社會的憤怒,都帶著點陳昇式的省思與放浪。說著也漸漸述及這城裏充斥的政治議論。她顯然不太感興趣,只在某個我們提及陳昇的空檔,插了句:「陳昇?是不是那個經常醉醺醺神色迷茫的傢伙?」
這才發現,原來她還是曾留意聽我們所談論的事。偶而飄向窗外白花花世界的目光,時而仍會逗留在我無意識攪動咖啡杯裏早失了香味的咖啡,混雜著奶精的淺褐色液體順著攪伴棒繞行的方向翻攪成向中心凹下的漩渦,彷彿就要把她的心事吸進去了。
他有些吃驚的看著她,該是未曾意想到她會用如此的口吻說起陳昇。他或許沒和她提起有關陳昇的我們共有的往事,尤其那段追逐陳昇的腳步上山下海演唱的瘋狂。在鏡頭面前的陳昇有點靦腆,話經常是想了半天才會說出口,讓人以為或許那次在酒店裏被人打傷後的復健過程中,腦部有沒有受到傷害似乎都未曾改變他面對媒體的態度與思考的邏輯,只是多了點深沈,多了點對生命若有似無的體會。
這也才發覺原來在熱衷流行的新世代眼中,這早已上了年紀的歌手所代表的只是一種不同的行為模式,不再多聽他歌裏到底唱了些什麼,那有關汀州路整個世代的沈淪,或許真只是記憶中的曇花一現。
她後來也沒再多說陳昇什麼。和腦海中陳昇狂熱演唱的形象相較,那微醺的醉漢到底也只是血性漢子所呈現的某種出現在鏡頭前自然流露出的氣質。還有許多深沈的思索,對生命無盡的渴望,正悄悄的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超越世代的攪動著。外面依舊是白花花的世界,他到後來也沒有交待認識她以後還可能會交往多久。
「順其自然吧!」這話,竟然是她說的。
突然想起從來不曾錯過陳昇的演唱會是種身為歌迷必要的堅持,但拒絕參加他的跨年演唱會卻又是個沒有理由的偏執。我和我的朋友就這麼遵守著彼此的約定,而我的朋友卻沒告訴我他和她的約定是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有」,他說,以一付若無其事的口吻,趁她上洗手間的空檔,像是解釋之前她對陳昇的描述所引起的尷尬。我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
該是不需要再多說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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