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70年代的我们和陈升之间不存在代沟,我一直这么想,虽然有人讥笑着说起过像我这样的年龄听陈升是把复古当新潮品味。我无意追逐潮流,更不认同复古,只是喜欢,只是爱听,只是听了还会感动,不听也无法忘掉。
一天夜归,走在刚被雨水冲刷过的街上,想着自己不如意的爱情,突然地,耳边冒出这样的歌句:再也看不到孩子天真的笑容/因为他们遗落一颗单纯的心/没有躲过爱情的烦忧/一辈子也无法逃避……
我知道那是陈升的《猎人与羔羊》。那一刻,街灯昏黄,灯光撒到湿湿的地面上,像落了满地的碎玻璃,让人很想赤足踏上去。我脱掉鞋子,提在手里,清凉的触感自脚底向上渗延,我体会到了一种生理上的舒坦。
这种舒坦的侵蚀力是难以抗拒的,它使我混乱的思想处于一种短暂的休克状态。真希望这街没有尽头,永远是这样的夜,我一直走下去……。但鞋子可以脱下提在手里,遗失的纯真可以吗?
曾经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纯真过。
那个见人就背诵新学会的儿歌的两岁的我纯真?那个见了喜欢的女孩就必须拿一件稀奇古怪的东西把她吓得尖叫着逃跑的七岁的我纯真?那个逃学去看电影上午场的十三岁的我纯真?那个成绩单一串红灯被父亲一巴掌打出三米远起身后头也不回冲出家门的十七岁的我纯真?还是那个埋头苦读两年终以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大学的19岁的我纯真?
现在,我学会了什么都不再向人卖弄;见了喜欢的女孩只会讨她的欢心;从不去看上午场的电影;和父亲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没有任何一件值得我苦苦奋斗两年的事情可做。我的纯真丢了,如果我曾经纯真过。我一定纯真过,人人都说童年和少年时代是纯真的,那就是我的童年和少年,那一定是纯真的。现在不了。
封存了一道失恋的伤口,我获得了短暂的自由。“I want you freedom,like a bird……”我把陈升的歌大声地唱给自己。总能在不经意间想起陈升,感动也总是突如其来。曾给陈升描了一幅像,雨丝细细的飘着,一间木房,房子的周围是平整的绿草,草间满是纵的横的不规则的小径,陈升靠在木房半掩的门前,不知向前还是退后,踟蹰着。他应该是来找东西的,又怕找不到打扰屋里的人,所以犹豫。这是画给陈升,也是画给我自己的。
喜欢陈升,喜欢他的歌,更喜欢他的歌词,有一种诗的韵味。“一辈子能够遭遇多少个春天/多情的人他们怎会了解一生爱过就一回/一段情可以忍受多少的考验/有人找到他自己的答案当他已不需要爱情/一张脸可以容纳多少的表情/早晨不愉快醒过来的时候答案写在你脸上……”陈升在歌中语气平淡,娓娓道来,像身边的一位知心朋友在低诉自己对世事半生的体会。我是被感动了,我经常会被文字感动,包括那些意象零乱的只言片语。
除了文字,最喜欢的是在陌生的街头闲逛,越陌生越好,最好听也没听说过。
总认为一条街就是一条河——时光之河。人走在街上,就像漂在河中,从这一端到那一端,再从那一端到这一端,一点点老去。越是陌生的街,这种感觉来得越真切。有时,我甚至能在一个人行过一条街的时间里,看到时光在他脸上抚过的痕迹。
从不奢求能找到一个陪我挑灯夜读的女孩,毕竟,这样的生活在今日浮华的尘世太过清冷。她能陪我闲逛就好,看雨水洗净台阶,看微风荡涤尘埃,看一个陌生人或快乐或悲伤或麻木地在时光之河中漂行。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但它平淡而费时,更需耗尽心力的专注,不比郊游、购物给人的快乐来得轻松直接。我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女孩。
在一次朋友间的聚会上曾玩过一个游戏,每人发三张纸条,分别写上时间、地点、事件,打乱后组合,每人抽一组,抽到的人便是句子的主语。我抽到的一组这样写道:雨后的午夜,天花板上,躲在梦里不肯出来。朋友们准备好爆笑的表情在脸上凝结,没有人能笑出来,迷惘在一瞬间光顾了每一双眼睛。当时,我的眼神一定是呆滞、空洞的,因为有人上来把我引回了原来的座位,他担心我找不到自己的位子。
梦里的任何尝试与经历都无须付出现实的代价,如果能够,谁都愿意躲进梦里。有位作家说过,没有梦的人生是无味的,有梦而抓不住的人生是痛苦的。如果真是这样,我宁愿痛苦。
经常做梦,以至于无梦的夜过后,我总怀疑自己没睡踏实而精神不振。
在某本书里,看到过一段这样的文字:当你做噩梦的时候,就跑到一个高楼的顶层,然后往下跳,就会醒来;当你做美梦的时候,赶紧去找一家旅店,钻进房里,躺到床上入睡,梦就能延续。文中注明,梦游患者禁用此法。----哑然失笑。
慢慢地我开始明白,沉浸于爱情,需要一种心灵的力量。尤其是在人们谈论爱情,就像在谈论一项工业技术的今天。爱情是游戏,我们是成年人,对待爱情,毕竟不能像孩子对待游戏那样认真,有朋友这样说。我理解他的劝慰是出于对我境况的关心,但无法理解他的话。如果真是这样,我情愿把自己看作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永远游戏。
成长是需要代价的,但如果这代价是抛却纯真,我们为什么非要长大?陈升在歌中唱道,“如果山要老去/孩子们如何知道什么是坚定的/如果海会枯竭/诗人要如何感受什么是温柔的/如果云要飞离/候鸟乘着什么回到温暖的家乡/如果巨星会陨落/母亲就遗忘了快乐的传说……”。我要说,如果人必须成长,失去纯真,我们如何知道明天是美好的?
在无梦的夜里,我常会想起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她们都已为人妻为人母,或正准备为人妻为人母。想着她们,看月亮一点点西斜,总会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哀,她们也会想起我吗?《生命的滋味》里有这样的句子,“蝴蝶需要春天/我想我一样经常会在某个人的思念里/慢慢地慢慢地又浮现/爱恋不再明显/总是奇怪为何天明了以后/腮边依旧是有点咸……”我也会浮现在某个人的思念里吗?也许会吧。
人总在不停地衰老,对爱情的感觉会一天天迟钝,可终有一些东西会沉淀下来吧,像咖啡的残渣,最终被抛却,但仍留有些许淡淡的清香,孤独散放,寻到香味的人还能记起它,说这就是咖啡,并想起它曾经的香浓。就像那些动人的歌,许多年后听来,仍能记起当初爱的感觉是怎样扑面而来,让阅世不深的青年更加忧愁。(作者:苦一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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