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買了一捲「擁擠的樂園」,卡帶包裝上有一句話說:「如果你們認為我有一點怪,那是因為我太真實。」就對裡頭那個唱歌的人蠻有好感的,又覺得他的歌很有意思,應該是性情中人。
歌聽了好幾遍,心裡存了很多話,忍不住,一定要跟這個叫陳昇的人「吐一吐」才爽快。終於鼓起勇氣撥電話到唱片公司,這是第一次打電話到唱片公司,手在發抖:
「請問陳昇在嗎?」
「你哪裡?」
「我是某某報的。」對不起,其實我不願意用這個身份認識人,但它對一般總機小姐很管用。
「嗨!我是陳昇。」
嗨!我是陳昇。這個聲音讓兩個陌生的男人成了「哥兒們」,時間一晃,五年了。「風箏」上市不久,我們一道吃火鍋,還為消逝的歲月感嘆一番。周遭的朋友來來去去,台灣流行歌曲的潮流翻來滾去,變了好幾遍,不免有些感慨。但從沒聽過他說些消沉的話,他總是說:「別把自己搞得很痛苦,開開心心過日子,對得起自己就夠了。」
聽來是平易樂道的生活方式,但以前的陳昇更有銳氣,特別是對音樂創作的堅持。他一直很「用力」,「貪婪之歌」就是這樣的作品。儘管,有時他看了我寫的台灣流行歌曲的文章後,會說:「你總是要叫我們去『革命』」但他還是沒「鬆手」,不讓商業市場導向牽著鼻子走,每首歌依然風格獨特,錄音室著名的吉他手小江(江建民)說:「和昇哥合作都很能滿足創作的快感。」
直到他和阿煜(黃連煜)組了「新寶島康樂隊」才逐漸發覺他的轉變,當年憤世嫉俗的「細漢仔」不見了,在「一百萬」和「少年夏不安」裡有更多的生命反省,「風箏」裡的「二十歲的眼淚」、「夜II」及「夢」等作品,開始流露滄桑過後的沉潛特質,一種可以安心、自得的創作價值。叫他「老師」的劉若英說:「昇哥像個音樂農夫,種下去的,會一直成長。」我才明白為什麼陳昇說:「不能為人所用,不稱之為藝術。」農夫辛勤耕耘後,開花結果,除了自己可以收成外,人們也一樣受益;而音樂是精神食糧,沒了音樂,世界多麼蒼白、空虛。藝術從來就不能純粹地獨自存在,因為人的關係,創作才會發光。
然而,陳昇最為人所熟知的還是情歌,最為人「所用」的也是情歌。從「回到我身邊」、「最後的溫柔」、「把悲傷留給自己」、「別讓我哭」到「冰點」,幾乎都引起天下有情人的共鳴。雖然這些歌陳昇都不以為是他的得意之作,但都句句敲響人們的心扉,細膩地挑起人們隱匿心底的情根,激盪不已。對我這種一切充滿希望的天真男人而言,陳昇的愛太苦、太曲折、太自虐、太逃避,我質問他:「為什麼?」他只是輕輕淡淡地說:「To be or not to be。」講得很深奧,簡單地說,誰又知道真愛到底存不存在呢?「別說我把愛唱得太苦、太逃避,其實你就是這樣的。」有時候,很討厭陳昇,他常愛把人家的心事拆穿,很殘酷地在陽光下無處躲藏。
我知道,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歡陳昇這個男人,甚至有人怕他,覺得他很難「搞懂」。還有一些記者說,採訪陳昇時,他常「文不對題」,不知講些什麼。這一切歸咎他的怪癖,他說話向來就是很情境式的,或許只是講個故事,或許一則笑話,或許只是瞧著你,他覺得已經回答,而你毫無所知,「因為,我認為這世界上沒有標準答案的,音樂沒有,愛情沒有,我也沒有。」
不過,人們的刻板印象是很難改觀的。許多人都在酒吧裡見過他,見過他放浪形骸,見過他浪蕩不羈,見過他豪飲高歌,人們便說他頹廢、貪玩,以前我問他,這有什麼好,他半生氣地說:「何必壓抑呢?」他認為壓抑才會虛偽。最近我又問了一次,他說:「奇怪,你們都不知道我也愛游泳,我愛去旅行,人不是那麼單面的。」讓我想起他老勸我學游泳和開車的事,游泳是為了放鬆自己和健康的維持,開車是為了方便旅行,他總說:「台灣不是只有台北,去認識她的全部吧!」
因而,他可以泡在錄音室裡工作十幾個小時,工作告一段落,他又可以徹底地「解放」自己,不擔心自己會有「過勞」的症狀,像他現在常掛在嘴邊的,「人何必活那麼痛苦。」他信奉「努力工作,用力玩」的生活態度,人如果活得很虧欠自己,可有什麼意思呢?
只不過人生之苦似乎也是必然的,陳昇只是更懂得苦中作樂罷了。當我們徹夜把酒談政治、論音樂、評人性、講女人、憶青春時,總不免嘆息,不免沉默低迴。幸福何時開始,何時終止,痛苦何時了斷,人生就這般受欲望牽扯,生出無窮滋味。他說:「因為貪戀生命,而受欲望煎熬。」無欲又哪有生命的波濤和旅程呢?「我蠻想拍部電影,把這一切記錄下來。」新專輯「風箏」的M TV他自己執導,為「青春」留下了影片的紀錄,想記錄「欲望與生命」是更艱難的挑戰,但他不放棄,他要等那一天到來。
作者:不详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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