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升网

山梔仔

升网 2009-09-11 391 抢沙发

《阿嬤,我回來了!》里的一边文章

圳溝旁的那一頭原本空著的幾分地,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山梔仔樹突然一起爆放了整園的花朵,山梔仔簡直像不受教的青少年一樣,滿園子的蒼白,讓你覺得刺目的蒼白,像一伙子不安份的青少年突然齊聲的尖叫了起來。


山梔仔花飄著濃郁的香,其實因為這樣的關係,就說在成長階段的山梔仔,你就不會特意發覺它的存在。老師說植物跟動物最大的不同,就是植物會把它的生殖器官大剌剌的暴露出來,招蜂引蝶的,硬是要你知道它該傳宗接代了。山梔仔就在清明時節裡沒命的開著花,沒命的洋溢著它的芬芳,也沒命的流淌著生命的汁液。


自從老茂他哥哥在一個深夜裡經過山梔仔園,被一個莫名的天外怪物嚇出病來之後,大人們就不准孩子放學時再從圳溝那一頭回來了。老茂說他哥哥在家裡躺了幾個禮拜,每天嘴巴裡總是說著些任誰也無法能懂的話,呢喃不清的。他那個做乩童的老子,在廟裡問了幾趟,說這孩子是被「豬哥神」附身了。小朋友們議論紛紛的說這是什麼太空時代了,還有這種天外怪物的神話。幾個帶種的還故意相約著放學的時候,要去山梔仔園裡面抓豬哥神。豬哥神終於在暑假的時候饒過了老茂他哥哥。


老茂他哥哥每天總是在黃昏的時候,在他們家的曬穀場裡繞著圈子,後來說的話倒是有幾分像人了,阿嬤說……豬哥神附身就是這個德性,時不時呢呢喃喃的還流著白白的口沫,又習慣性的在自己的臉上抹著,幾個孩子們過去逗著他,他就說:

「帶我去找白嘉莉。」


孩子們哇哈哈的齊聲的笑成一團,我阿嬤說:

「這個貓仔馬俊,今天說要白嘉莉,明天就要湯蘭花。你們這些孩子最好離他遠一點,我看這一生就要跟珠鳳送作堆了。」


孩子們齊聲歡笑了起來,心裡想阿嬤人真好,連珠鳳仔傳宗接代的事,似乎也是冥冥之中就決定了。


孩子們在暑假時,決定集結起來往山梔仔園裡把豬哥神翻找出來,先是三叔公說話了,三叔公說:

「你們這些死囝仔!都沒看見山梔仔園裡面跑來跑去的田鼠像貓那樣大。這麼大的田鼠,嚇得我們家那條土狗都不敢打園子裡穿過,你們這些死囝仔!你們知道這麼大的田鼠後面跟來的會是什麼嗎?就別提那豬哥神了,我猜那裡面一定有長得跟碗公一樣大的蛇。」


末了還用手在胸前比出一個大碗的姿勢。


叔公說完了,輕昧的笑了兩聲,留下一堆一臉狐疑的孩子。山梔仔花結實之後,本來是要拿來做一種黃色的染料用的。也許是收成的工作過於煩瑣,三叔公說是那一片園子的主人,賭輸錢跑路了,只得放任滿園的山梔仔不斷的開花結果,也從來沒有看見誰去整理它過。山梔仔花在一大片的水稻田裡,就變成一個怪異又神秘的地方。碗口這麼大的蛇,誰能想像那要有多長啊!幾個孩子能打得贏他嗎?更何況裡面還有豬哥神!


老茂說……我有一個辦法,我們叫死狗先進去看看,死狗如果被蛇吃掉了,我們大家就不要說就好了。我那個笨弟弟說:為什麼不叫你哥哥再進去一次呢?死狗那麼可憐,怎麼可以犧牲他呢!


「幹你娘啦!我哥哥才剛好,又要叫他進去,給我爸爸知道我會被捶死的。死狗反正也沒有豬哥神附身,我們給他五塊錢,騙他進去裡面給我們找……找……找……」

我弟弟就說:

「找蝦小啦!找白嘉莉啊……」

「幹你娘啦!白嘉莉怎麼會在裡面!」

老茂又說了,管他去死啦!他都秀逗成那樣男人女人都分不清楚,你管他去死!

「五元誰有五元!死狗!來來來……你來……」


暑假實在沒有什麼偉大的事,幾個小男生百無聊賴東敲敲西敲敲的成天裡不幹正經事。


死狗是我班上同學阿國的弟弟,也不曉得壞了那一根腦筋,從小就斜歪著眼、淌著口涎,從來也沒有入學上過一天課;大部分的時候,就只是跟著阿國的屁股後面到學校裡來。老師看這孩子可憐,會讓他坐在教室的角落邊上。他都是等著吃完便當,然後就不知道晃到哪裡去了,小小年紀超傳奇的,常常一晃就離開村子,三天五天都沒有訊息。聽阿國說,有一次死狗不見了之後,他爸爸還從隔壁縣的斗六把他領了回來。村子裡的孩子過了暑假,長毛的長毛、變聲的變聲,就像一園的山梔仔花一樣,齊聲的尖叫了起來,就只有阿國他弟弟死狗,還敢光著屁股在圳溝裡玩水。


大部分的時候,我們都覺得死狗在我們這一伙孩子裡面,也不礙事。叫他做這個做那個,總也蠻聽話的,很可愛。可阿國老覺得他這個拖油瓶似的弟弟,越來越帶不出場。想起來也是,山梔仔花都說好要一起綻放尖叫,就只有我們的死狗,彷彿會一輩子斜眼歪嘴的流著口涎,不會成長也不會老去。


孩子都有自己的天堂,一堆野孩子就構築了一堆的天堂;自來只會呵呵呵笑著的死狗,從來也沒有用我們可以辨識的語言,告訴我們他的天堂裡是什麼,他天堂裡的樹是不是開花了。老茂幾次就笑著跟阿國說,我們帶他到山梔仔園裡,把他交給豬哥神,要不然就讓他給大蛇吃掉,這樣他就不會一天到晚都黏著你,不然到時候我們要去台北打拚時,怎麼可能一天到晚都帶著他呢?


就這麼辦,幾個不安分的少年就像山梔子花齊齊開放著一樣,就這麼辦。老茂去跟死狗說……


「圍著山梔子園子的那一圈泥溝裡,長了許多胳臂這麼粗的大鱔魚,你幫我下去摸摸看,抓到鱔魚的話,我用五塊錢跟你買,五塊錢喔!五塊錢可以吃很多的仙草冰。」


大熱天裡,誰受得了仙草冰的誘惑,孩子們或許有些不同意老茂的做法,但看看連他哥哥阿國都默許的樣子,大家也不再說話了。我自己就在暗地裡想,死狗只要一離開這個村子出差去了,就三五天的不回來,不是說還在隔壁縣的斗六都有人撿到他嗎?我想山梔子園裡的豬哥神,應該也拿他沒有辦法,以至於傳說中的大蛇呢,我肯定是三叔公掰出來的。我的三叔公老胡說八道,神經兮兮的。


要說豬哥神,我估計我三叔公被豬哥神附身得才厲害呢!頭先這兩三年裡,不知道是因為自己信心不足,還是聽了太多廣播裡的跌打損傷、壯陽藥的廣告什麼的,有一天,突然在我家的橋頭攔住我說:


「阿星,你偷偷的去把你們家的那個秤豬公的大磅秤,有沒有?就是大磅秤有一個秤砣,就是有一個大鐵塊那個秤砣,你偷偷的去幫三叔公拿來借用一下。」

我說:「叔公,你光要秤砣、不要磅秤,是要幹嘛?」

「小孩子,你不知道啦!你別問啦!」

「我要知道啊!萬一我阿公要秤豬公找不到要怎麼說?」

「哎呀!小孩子不好解釋啦!」


秤砣實在太重了,我求我弟弟用他的小三輪車,才勉強把那一只扛起來像豬公一樣重的秤砣,在一個夜裡,偷偷的載到三叔公家的園子裡。黑暗裡看見三叔公,早就用他家的秤砣練起功來了。


「壯陽的啦!壯陽的啦!」三叔公笑咪咪的這麼說。


「因為我的功力已經升級了,我自己這一顆五十斤的秤砣,早就不夠看了,現在是兩顆一百斤,按怎!你現在知道你三叔公的厲害了吧!」


大熱天,三叔公在黑暗裡穿著裙子也就算了,我跟我弟弟看呆了,三叔公把兩顆秤砣綁在一起,雙腳岔開,就把重的驚死人的秤砣綁在胯下,撐著站了起來。我跟我弟弟深怕三叔公一不小心會破功閃到腰,三叔公搖晃著手,臉上青筋一條一條的爆了出來,咬著牙蹦出幾個幹譙的字眼後,才吃力的說著……


「沒代誌啦!沒代誌啦!我果然已經升級了,小朋友不要亂來喔!三叔公有練過。」


原來這個就是轟動武林、驚動萬教的「陰吊五百斤」,我的三叔公已經練到一百斤了,哪還需要八支磅秤的秤砣才會有五百斤。我在想這村子裡就我家跟三叔公,兩支磅秤大家借來借去的,再來三叔公的小雞雞,要用什麼吊呢?磚塊嗎?練這種功夫要幹嘛呢?我從來也沒明白。想來村子裡也只有養著那些去給人家配種的大豬公,三不五時的流豬哥涎,晃著自己的大雞雞過街。大豬哥為了面子,練練這功夫應該還有點用;我三叔公都兒孫滿堂了,怎麼這麼不成熟的,還在為自己的小雞雞擔憂,我坐上我弟弟的三輪車,往回家的路上時,心裡有一點憂慮的跟著我那傻呼呼的弟弟說……


「我覺得我們的三叔公,要不是就是豬哥神,要不也已經被豬哥神附身了。」


那一整個夏天,三天兩頭的,死狗總是用草繩拖著香腸般那麼大小的水蛇,走進教室裡來找老茂,一臉天真的拉著他以為是大鱔魚的水蛇,要來跟老茂換五塊錢,剛開始實在是有一點嚇人……


「要死了,那是水蛇不是鱔魚,幹你娘咧!水蛇跟鱔魚都分不清楚!」老茂急了。


班上的同學都笑成一團,阿國也因為他的弟弟,一整個夏天都有著新的遊戲,而放心不已,碗口般粗大的蛇一直都沒有出現,可以拿來換五塊錢的鱔魚,死狗一隻也沒有抓到過。我的三叔公閃到腰,在床上躺了兩個月,我跟我弟弟在一個夜裡騎著他的三輪車,去把我們家的秤砣給載了回來。


孩子們都有自己的天堂,一堆野孩子就構築了一堆的天堂,而那一園子的山梔子花,還是像不受教的青少年一樣,不時的開了滿園子的蒼白,也不時的尖叫著。隔年的春天,來了一批工人,推土機把那一園子的山梔子花全給摀平了。


「這下子豬哥神不知道要跑去哪裡了?」

我三叔公悻悻然的這麼說。好像因為村子裡少了這塊神秘的地方而唏噓不已。在那一整年裡,走過那片田時,總是感覺到風中依稀有著山梔子花的香……


梔子樹

常綠灌木,高三公尺,葉深綠具有光澤,繖形花序,花香淡雅呈白色,漸轉為乳黃色,是常見的庭園香花植物。果實俗稱山梔子,含有藏紅花素,常做為食物的黃色染料,自古就列為藥用,是外傷與解毒之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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